我感觉到面庞被某种柔软而毛茸茸的东西触碰,于是醒了过来。其实我本能地不想苏醒过来,只抗拒着那个未知的物体,不想让它爬到我的身子上来。我不由自主地手臂一甩——我不会让你得逞的,我不想要——撞上了一个细长、温暖的小身子,听它发出愠怒的声音。刹那间,我醒了个通透。我抬起了头,感觉脖子僵硬得厉害,不禁大声呻吟;一侧脸颊也已经发麻。我揉了揉脸,眼睛朝下,盯着桌布发愣。难不成我刚才在这里睡着了?

提里斯已经挪开了身子,站在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,面向我露出指责般的表情。

“对不起,我不是有意的,”我一边气喘吁吁,一边揉了揉绷得紧紧的脖子。“我不知道是你。还以为……”

接着,我似乎想到什么,费劲地站起身,朝卧室方向狂奔而去。在斯米拉的房间里,依旧是昨天翻找过后乱七八糟的景象。不过我并未过多在意,眼里只有那张床,空的。枕头上没有散落的金黄色卷发,被单下也没有小女孩的身影。我双膝跪地,脸埋在被单下头,轻嗅她留下的香气。这不是真的。或许只是一场梦魇?噢,慈悲的上帝,请告诉我,我就是在做梦。就让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吧。

我几乎可以感受到,自己正游离在泪如泉涌的边缘,喉咙涌起一声呜咽,从口里冒了出来。就在这时,在我和我所有的情感之间,有一个丑陋的声音不请自来,如楔子一般强行塞入,在脑中回响。虚伪的家伙,它低语。我蹒跚地站了起来,双目焦干。往稍大一点儿的卧室探了一眼,就如同完成一项例行任务——接着下定结论,那儿也没有人酣睡。我顿觉头重脚轻,仿佛昨天终究喝了那瓶酒一样。尽管心里知道这些事情并未真正发生过,还是感觉自己让什么东西给掏空了,似云散烟消,都怪亚历克斯买来的那些该死的酒。你怎么能如此确信呢?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又低语道。你怎么能凡事都如此确信不疑呢?

提里斯在厨房立足静候。它急不可耐地左右摇晃尾巴,看着我从包里取出猫粮,放了些在它的餐盘里。自然,这才是它弄醒我的真正原因。它饿了。原本我只是想打个小盹儿而已,可如今,却到了第二天清晨。我极不情愿地往烤面包机里塞了两片法式面包。出于习惯,还往碗里倒了酸奶。竭尽全力不去想,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,我还要如此循规蹈矩?可说到底,我需要食物,需要强迫自己进食。

我嘎吱嘎吱地大口咀嚼了几下面包,接着使劲吞咽下去,喉咙又隐隐作痛。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子,接着快速地扫了一眼餐桌,看向斯米拉二十四小时之前还坐过的位置。

当时,他们一起来到厨房。亚历克斯双臂举过头顶,一只手撑着斯米拉的胸脯,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。随着他的脚步旋转,她像是一架喷气式飞机,在他头顶飞行翱翔,还咯咯笑个不停,任他举着自己,在半空中做非常危险的俯冲动作。她的脑袋一度十分靠近打开了的碗柜柜门,除此以外,亚历克斯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平衡。不过我忍住了,没有阻止他们。

终于,亚历克斯导引着斯米拉,“降落”在我正对面的那张椅子上,接着开始为她准备早餐。她弯起睡袍下的那一双小腿,抱膝,用崇拜爱慕的眼神注视着他。也许是斯米拉纯粹而真实的幸福感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。或许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,我坚定了前一天晚上想了一夜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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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爸爸。

好爸爸。

好爸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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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依然能想起斯米拉站在身前的样子,只是她的五官似乎扭曲变了形。就好像她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的那张椅子上,却又不是。我蓦地意识到,原来眼里看到的,就是我自己。而那个在厨房里走来走去,挑起这场游戏和玩闹的男人,竟是我的父亲。这个男人刚刚才把我安放在椅子上,几分钟之前,我还在他身上爬上窜下,要么倒挂在他肩上,不停地转着圆圈,要么安安稳稳地靠在他强壮的身体上,让他用手臂紧紧地揽着我。这个正在打开碗柜和抽屉的男人,表面上看去是在做早餐,实际上却总又忍不住偷懒耍赖,把所有一切都变成一场游戏。他把一个碟子摆在我脑袋上,让我保持平衡,又装模作样地要往一块餐巾,而不是吐司面包上涂黄油。当他俯身吻我的脸蛋时,我还闻到了口臭,以及他皮肤上残留的女人香水的味道。

母亲走了进来,仍然睡意阑珊,头发也乱糟糟的。她捂着嘴,止住打哈欠的声音,父亲踩着舞步,来到她的跟前,嘴里哼着愚不可及的小调儿。她一直用手捂着嘴,可我还是看到她的脸刹那间亮堂了起来,嘴角弯成一丝微笑。我有一个全世界最疯狂的丈夫。他们彼此给了对方一个漫长而又热情的拥吻,然后,在他们以为我听不到的时候——或是以为我还太小,听不懂——父亲悄悄说道:昨天晚上要谢谢你。母亲笑了,表情有些害羞,眼珠子转了转,却很开心。我都能看到她的眼睛绽放光芒。我也感到开心,心里暖烘烘的。我的父母深深地爱慕彼此,而且也爱我。我拥有世上所有人所能希冀的一切。

* * *

我把汤匙往嘴里送,手微微打战。这真是一段美好的童年回忆,不过,如果事情果真如此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事实,不加任何粉饰,也没有大肆篡改。要是母亲那天来到厨房的时候,心情舒畅,而不是沉默忧郁就好了。要是父亲的嘴里没有昨夜狂欢后留下的气味就好了。要是我真能够装作自己全然不懂就好了。可我知道,在他身上残留的气味属于一个女人,而那个女人并不是我的母亲。

嘴里的面包在发胀。我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部分面包,发现自己抖得厉害。我的胃开始痉挛。不过,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。等我恍然大悟,猛地从桌旁跳起,动作之快甚至让椅子“砰”的一声撞倒在地。下一刻,我步履沉重地在地板上跑了起来。提里斯像是导弹一样,“嗖”地从客厅沙发边一跃而起。不过我全然没有时间去理会这只受惊的猫。匆忙推开浴室的门,一头栽了进去,赶在呕吐物涌到嘴边前,抱住了马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