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为什么,我注意到亚历克斯正拿着他的手机。我目不转睛。几分钟以前,当我还没有感受到亚历克斯的身影出现在斯米拉的房间里时,我听到书房的门打开了。门关上以后,是不是过了很久?亚历克斯在里头做什么?打电话?他在跟谁打电话?答案不言自明,可我拒绝承认。我缓缓将目光转向那张脸上,这张脸属于一个男人,一个我曾经发誓要爱他一生一世的男人,不论生老病死。

他冲我微笑,一处眼皮在跳动。旁观者也许会把这个细微而迅速的动作解释成紧张。但我却知道,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。他那是兴奋。

“我需要知道,”他柔声说道。“你愿意为我付出到什么地步,为了我们一家人着想。”

嫁给亚历克斯以后,我只得搬离了曾经的家,和母亲从此天南地北。斯米拉降临在这个世上以后,我辞去全职工作,转做兼职,后来逐渐当起了家庭主妇。我再也没有和从前的同事往来,也没有结交新的朋友。而且我从来没有挑战过他的权威。亚历克斯曾让我付出过惨痛代价,我从那几次经历当中吸取了教训。我的社交生活,我的工作,我的独立,都被我统统放弃。我还剩什么呢?还有什么呢?没有。就连母亲也已经不复存在了。现在亚历克斯问了我那个问题,暗示我还有别的事情可做。而他……居然又一次……和别的女人……而且还是在马尔哈姆,在我们的小木屋里。

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可我突然朝门厅和前门疾步走去。亚历克斯跟在后面。当我停下来从梳妆台上拿起汽车钥匙时,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,把我拉转过身,让我们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。他的胸膛抵着我,眼睛紧盯我的嘴唇,就好像他想要亲吻我一样。

“没有我,你一无所有。”

这些话,他在我面前说过多少次了?我记不清了。可每当他说起这句话,我的感受总是如出一辙。如出一辙,却又有所不同。

我挣脱他的手,跑出了门。我没有征得他的准许。我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,是否还会回来。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。我的大脑停止思考,时间变得虚无,汽车好像自己开动了起来。直到看见马尔哈姆的高速公路出口标志,我才注意到,原来这就是我一路风驰电掣的方向。

小木屋外依旧停着一辆汽车,和当时一样的汽车。你的车。我就地停在后面,然后站在金钟柏旁良久。短短几天时间里,我的人生轨迹发生转变,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,不仅仅是母亲,还有我的家庭,以及我原本秩序井然的生活。我忍不住打战,透过树篱,眼睛直盯着视线所及的小木屋墙壁,想着你一定在里面。你,连一个清静角落也不给我留下,闯入我的生活,一丝余地也不留地把它击得粉碎。我再度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失控,又回到车里,打了通电话给家里。斯米拉接听的。

“妈妈,你在哪里?什么时候回家?”

从她的话语之中,我听得出她挂念我。她需要我,思念我,惦记着她的母亲。这几天斯米拉被强迫着隐忍,我没能保护她免受……我需要为此补偿。

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做,也不知道其中的理由。我只感觉到自己瞬间腾空而起,站在离地数尺高的地方。好像我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了,抖了抖身上的灰尘,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强。我诚然失去了很多,却并非一无所有。我要为依旧拥有的一切而战,为留在身后的一切而战,为了自己的一切而战。

我告诉斯米拉,我爱她,她是我的生命之光。我向她解释,妈妈还有事情要处理,等事情办完,我就会回到家里。接着,她,爸爸,还有我,就能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在一起。接着,我要她把电话给亚历克斯。一听到他的声音,我就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他。

“你的提问,我有答案了,”我说道,“我准备好付出一切,哪怕刀山火海,也在所不惜。”

我听着自己的声音,竟听出自己不曾感受到的镇定自若。我在等待。一分钟过后,亚历克斯才张嘴说话。我听见“噼啪”的声音,还有撕扯的声音,好像他在默默地故意用手划过听筒。

“小木屋上了保险,”他终于说道,“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,要是它,例如……烧为平地,那我们就能拿到一大笔钱。也许你应该注意到这一点。”

回头去看小木屋的时候,我感觉脖子僵硬发紧。突然之间,我又感觉到胸口痛得像要裂开,和目睹母亲死的时候一样。裂缝再次打开,里头的仇恨倾泻而出。终于,我知道该如何发泄仇恨,以及该向谁发泄。

“说到你在马尔哈姆没有来得及完成的项目,”我补充道,“也许我能帮你一把。”

“你说真的?”

“听你的。”

“为了我?”

“为了我们。”

我挂断了电话,又下了车。走到小木屋前头,试了试门把手。门锁了。我找了找台阶底下,没有钥匙。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去,要一鼓作气,不能就此罢休。如果没有了亚历克斯和斯米拉,我就不复存在。没有了他们,我一无所有。我的双眼刺痛,也许还混合着泪水。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,我可不想哭泣,我只想掐断你的脖子。

我从没意识到自己内心隐藏着这个念头,直至现在。不,我真的不行。可如今,今非昔比。特别是我自己,也不是曾经那个我了。谁又能说清,我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又不是什么样的人呢?杀人。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。可也许我错了。棚屋里有一个旧船桨。我把它取了出来,然后开始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