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画去寺庙做什么呢?是去敬香拜佛,还是去……

我站在柴垛上思索,找不出答案。地势高了些,十一月的冷风扑在脸上,把脸面打得冰凉。我翻起羊皮袍子的领口,整个头脸缩进羊毛里。然后下了柴垛,抵着冷风往草原上的喇嘛庙去。

路很长。草原荒冷。天空中青灰色的云层巨大连片,像是马上就要坠落下来。荒蛮的草原深处,脚步摩擦地面,发出“嚓嚓”之声,很孤单,也很迷茫——不知道所画究竟是不是在喇嘛庙里。如果在,待在寺庙是什么意思?

我又来到草原上的喇嘛庙。其实这是一座非常孤单的寺庙。是的,整个广阔的冬季草原上,如果没有随处可见的经幡在哗啦啦地抖动,天地之间肯定是冰镇的空间。没有牛群,没有牧人,没有帐篷。只有一座庙,突兀在草原上。也许没有公路,这个寺庙真的亦如月球上的寒宫。但是有了公路,一切又不同了。我走近寺庙的时候,竟然看到有一辆车,一辆动力超大的四驱越野,从远处的公路上穿越高底不平的草地,卧在了喇嘛庙大门前的经幡下。

风不稳,吹得经幡纷纷扬扬。一会指上天空,一会扑向大地,一会沉浮于不上不下,一会又翻滚着带动整个绳索剧烈晃荡。但是无论怎样挣扎,它们也挣不开坚韧的绳索。

我的脚步有些紊乱,站在高大的经幡阵里,我的身上,脸上,全是花花的经幡。白色,红色,蓝色,黄色,流动的绛红色,嗯,从寺庙大门里流淌出来的那一抹绛红,甚是扎眼。我望到几个喇嘛簇拥着一个大师级别的人从寺庙里走出来。他们朝经幡下的越野车走来。我看到,那个被簇拥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误伤所画手臂的大师。

这下正好,我心里想,朝那位大师迈动脚步。

可是我穿过一道道经幡,路却越走越长,感觉怎么也走不完。

不是走不完,是我的脚步迈不开了,眼神在分裂,我在怀疑自己的目光:在那些簇拥的扎巴当中,那个高高朗朗的男孩,清清光光的头,身着绛红色喇嘛裙,怀抱着经书,恭敬地跟在大师身后的,那是所画吗?

脑海地震般地晃荡一下,望,再望,不错,那的确是所画!一身的绛红僧袍,和满怀经书,把他变成了陌生的人,看不见我的人。

他们走近越野车,所画恭敬地退在大师身后,谦卑躬下腰身,完好的一只手紧拢住怀里的经书,那只受伤的手却有些无奈地晃荡在衣袍外。

风把作法大师的招应送到经幡这头来。

“所画,到那边去可要好好学习经文,经书要多多地看多多地念,我想你的灯巴喇嘛也会照应好你的。”

我的眼睛在翻滚的经幡间晃荡。转眼望别处。草原开始入冬,不尽的天地越来越显寂寞。仿佛凝结的巨大空间下,平坦和横亘交织的冬季牧场,草色尽衰,一败涂地。视觉最近的地方看到被冰霜冻得粉碎的小蒿草。草茎像是被碾碎机碾碎一样的,东一撮,西一撮,一直颓败到视觉混沌的地方去。然后是无尽的枯黄,寒冷,干燥。天空三分之二的纯净青蓝,三分之一铺盖着混沌不清、无形无状的阴云。阴云从遥远的地平线蓬勃而上,到我的头顶上方时,仿佛要扑下来。常久阴霾的气象,一半定性,一半燥性,像是挣扎在天空的一场蓄谋当中。恐惧。无奈。

草原要下雪了。